如何評價上美李自成連環畫?不止是氣魄宏大,包羅萬象

江戶小歪 江戶小歪

本期小歪和大家說說上海美術出版社的《李自成》連環畫。

李自成是明末農民起義軍帶頭大哥,他攻入北京城,建立大順朝,又敗於山海關,後人對他褒貶不一,有人說他不過是草寇一個,有人說他不失為一代豪傑。

姚雪垠先生對明末歷史很有研究,他傾盡一生心血,成就300多萬字的鴻篇巨制《李自成》。這部小說從60年代第一卷出版,再到90年代第五卷收尾,時間跨度近40年!

《李自成》小說

1978年,李自成小說出版了第二卷,已經形成了很廣的社會影響。全國各個出版社忽然就開始爭相繪制同題材連環畫。上海、山東、天津等地出品了各具風格的版本,其中最備受矚目的,還是上海美術的李自成連環畫。

上美版的李自成

上美李自成連環畫,主要描繪了小說前三卷的故事,共27冊,畫風統一,規模宏大,故事完整度高,故深受書友的喜愛,稱之為“小三國”也無妨。

▶ 連環畫說了個什麽故事?

上美李自成基本把前三卷的故事都交代了。

故事主線從李自成慘敗開始說起,他從陜西起義,遭遇名將洪承疇,孫傳庭大軍圍剿,在潼關南原突出重圍,大傷元氣,只好隱居在商洛山(位於陜西東南角)中休養生息。

他也沒閑著,暗中聯動張獻忠再次起義,又平定內部叛亂,智破張家寨,巧計擒拿宋文富,廣納牛金星、李岩等人才,逐步東山再起。

明王朝為了應付遼東的清軍,力有不逮。闖王則一路收民心,壯大勢力,在河南境內大鬧一番,占領洛陽。

而後闖軍又三攻開封城,可是省城畢竟不好打,闖軍連連無功而返。

劇情只能畫到這裏。至於後面崇禎之死,闖王飲恨等劇情,由於小說第四、五卷是1999年才出版,就不是這套連環畫所能涵蓋了。

為什麽上美李自成能成為一代經典連環畫?下面列出幾點供大家探討玩賞。

▶ 封面有品味,全靠施大畏

首先是漂亮的封面,連環畫借鑒了小說的封面設計,以灰色的闖王旗號做底紋,配以豎幅故事場面,施大畏就畫了近10幅,筆法老辣豪邁,色彩明麗有味,傳統水墨寫意與油彩立體兼而有之,畫中的人物或是激情洋溢,或是悲愴淩然,充滿感染力,值得細品。

上美李自成封面

不僅是施大畏的插圖優質,書名題字的書法也顯得古樸穩健,左下側的印章在方圓之間各有巧變,整體設計很和諧。書名多參照原著,以四字為主,能高度概括單冊事件。

施大畏的顏色純而不雜,構圖多變,非常吸睛。


▶ 高手薈萃,繪畫氣魄雄渾

整套書以崔君沛、施大畏領銜主創,一起確定人物造型。

他們沒有沿用傳統白描,而是師法一些西洋畫技巧,以墨皴擦,形成黑白色塊對比,又以素描陰影為主基調,力求營造滄桑和沉重的氛圍。其他幾位畫家也往這方向靠攏,基本做到風格一致。

《清兵入塞》選頁

我翻開書,滿眼的陰郁雄渾,滿頁的淩厲殺氣,仿佛聆聽一場末世悲歌。

《南原激戰》選頁

畫家們拿毛筆勾人物輪廓線,又加之素描技法凸顯光影明暗,讓畫面多了幾個層次,武戲有力量有速度,多動感沖擊力;文戲多角度變幻,多細節玩味。

《谷城會獻》選頁

當時上美聚集了中青一代高手:施大畏、崔君沛、羅希賢、徐有武和王亦秋。最初,他們五位合作了第一冊《清兵入塞》,各個都拿出看家本領,顯然第一冊的品質非常出色,當得起龍頭的位置。

第一冊《清兵入塞》封面

而後施大畏、徐有武等人都領了個別分冊。方瑤民,羅希賢各畫了幾冊,後來連環畫市場衰弱,李自成套書難以完工,靠崔君沛“續命”,他竟然一個人畫了十多本,撐起了半邊天。

▶ 場景宏大多變,準備工作下了大功夫

李自成小說敘事宏大,從山海邊關到皇宮大內,再到市井街頭,山野村鎮,場景變幻極豐富。反賊,土匪,明軍,清軍各方勢力互鬥,視角輾轉陜西,河北,山西,湖北,四川,遼東等地,極為波瀾壯闊。

閱讀這套連環畫,讓我們大飽眼福。

《崇禎借餉》選頁

這是皇宮大內,從陰影調子看,崇禎的心情很沉重,很郁悶。

國事如此,偌大輝煌的宮殿也只剩淒冷孤寂。傳統白描的宮殿看不出這樣的氛圍。

《智取張家寨》選頁

小到村寨的巷戰,寫實還原了陜西的村舍情景。

《尚炯訪金星》-羅希賢繪畫

北京的風俗街市熱鬧非凡,羅希賢很擅長表現這類百工百貨,帶煙火氣的群像。

《獻忠入川》選頁

張獻忠流竄到四川,楊嗣昌提兵去剿,只是局勢已一塌糊塗,楊自知前途困頓,路過夔州三峽,四面淒風苦雨,又是兩岸猿聲啼不住,其情其景可知。

《遼海崩潰》選頁

圖為山海關澄海樓——萬裏長城東端第一座城樓。

《智取張家寨》選頁

李自成在山中蟄伏,沒少和山賊、草寇切磋,常能見到山林的風貌。

在創作這套連環畫前,幾位主力畫家去往山海關看兵器鎧甲,去故宮聽專家解說,去李自成老家陜西米脂縣寫生,尋找符合人物特質的陜北農民,畫了大量的速寫稿,慧英慧梅就是找了倆漂亮女知青作為模特畫出來的。然後他們還跑了西安、洛陽、華山等等地方,做足了功課。

羅希賢繪畫:北行記

這些在崔君沛的自述和羅希賢的《尋北記》中多有提及,是一段難忘的歲月。

現實為骨,藝術為翼,這樣的作品經得起推敲。

▶ 人物塑造,配角比主角鮮活

只要人物塑造成功了,小說也好,連環畫也好,就成功了。

上美李自成塑造出不少人物:崇禎皇帝、盧象升、楊嗣昌、洪承疇,張獻忠,羅汝才,李自成麾下各位大將,袁時中,慧梅等人,都讓人讀後難忘。

《清兵入塞》-崇禎皇帝

書中人物眾多,當屬崇禎皇帝最為出色,勤政發奮,想憑一己之力逆轉大明國運,卻剛愎自用而生性多疑,以至於最後落得孤家寡人,無力回天。

兵部尚書盧象升

上圖這位大明忠勇之將——盧象升也給許多讀者留下深刻印象。清兵入塞,騷擾河北,他決意為國一戰,但在朝廷綏靖政策下,他的兵力被一分再分,最後糧盡援絕,他死戰不退,主動以身殉國,令人扼腕嘆息。

李自成夫婦,“高大全”味兒足,很多讀者都看不下去。開篇時他從南原突圍,簡直就是開了主角光環,把倉皇逃竄暈染成了瀟灑撤退。正所謂人無完人,完人不可愛。

到了後期三雄聚會,李自成勢力大起來後,面對來投誠的其他義軍勢力,他暴露出唯我獨尊的派頭,也犯了一些策略上的錯誤,比如開封之敗,錯信袁時中。這樣的李自成,看著更為合乎情理。

《南原激戰》劉宗敏沖過河灘,發起沖鋒

沾了李自成的光,闖王麾下五虎將也都是“戰神附體,所向披靡”。

比如首席神將劉宗敏,在我原本印象中他只是貪戀陳圓圓的大老粗,在這裏被直接封神,高光時刻一個接著一個。

《南原激戰》郝搖旗輕取“萬人敵”

還有郝搖旗,劉芳亮,袁宗第等,闖營五虎將的霸氣戰鬥不在本文詳述。

《谷城會獻》張獻忠縱虎歸山,心中釋然

張獻忠這位梟雄,雖然總是粗話滿腹,但帶兵打仗很有一套。他和羅汝才各有勢力,是李自成的競爭對手,也許是沒帶上主角光環,形象反而血肉飽滿。

▶ 

厚,當然也是上美李自成的優點。

每本分冊都是足料,基本都超過170頁,看完要花不少時間。

如果再版大精裝,本本都是磚頭。

看書脊就知道,這套書的料不少

▶ 遺憾:高開低走

遺憾的是,大型套書出版周期較長,書是一本本陸續出版的,1977年大家都還能靜心埋頭創作,1982年開始連環畫市場開始轉型,創作者也變得心態浮躁,到了1985年已是末路悲歌。

這就造成了上美李自成高開低走,虎頭蛇尾的問題。

早期五位主創合作的《清兵入塞》,崔君沛獨立分冊《南原激戰》,施大畏的獨立分冊《兩路突圍》,這是套書前三冊,品質都相當高。第12冊《強渡漢水》更是達到了崔君沛個人創作巔峰。

許多人說上美李自成前15冊,或前10冊是經典,後面的難免有續貂之嫌。

沒辦法,變天了,為了不讓這套書斷尾,崔君沛頂住壓力,一個人繪畫了10多冊。只是到了最後篇章《慧梅出嫁》、《慧梅之死》,筆法已飄得厲害,再無法像當初那樣耐心細致地排篇布局。

《慧梅之死》選頁:雖然傳神,但潦草許多

這仿佛就是李自成的宿命,他一手締造大順王朝,曾盛極一時登上皇宮,從山海關之戰開始一蹶不振,最後在九宮山被農民一鋤打死。

小說也是如此。小說第二卷獲得第一屆茅盾文學獎,在七八十年代家喻戶曉,到最後姚老口述,四五卷才勉強成稿,文學價值下降,不復第一二卷那般驚艷,成了昨日黃花。

連環畫也是如此。上美李自成見證了80年代復蘇春天的積極創造力,譬如前三冊;也見證了市場化浪潮沖擊藝術領域,讓精工細作變成了跑馬敷衍,譬如15冊之後的那些作品。

引用書中楊嗣昌一句話來概況我的想法:“天乎?天乎?”

▶ 再版:新的希望?

2000年初,上海美術出版社重新規劃一番,將這套書歸入“精品百種”大系列進行再版。

上美把當初已畫好沒能出版的《慧梅之死》與《袁時中叛變》補上,湊成了完整的27冊,尺寸是50開本,圖文布局由上下變為左右,印刷質量比初版有所改善。

上美精百李自成

後來上美又給配上錦盒發行

但羅希賢《智取張家寨》由於某些原因被替換成跑馬書,且圖幅做了一些拉伸變形。

盡管精百系列的李自成有些不足,還是受到了連友市場熱捧,目前一套書價格在兩三千元。

精百李自成分冊

2015年,上海大可堂出品了崔君沛和羅希賢的精品選,全部是32開本,一共13本,算是把半套書放大再版。開本是大了,只是內頁似乎拿了精百那套影印放大,所以視覺效果一般。

大可堂出品的大精李自成(上海古籍出版社

大可堂李自成

大可堂就只是把老版放大復原,即使如此,這十三本大精的價格如今也得上千元。

大可堂李自成內頁實拍

近幾年連環畫圈內開始掀起原稿四色再版的熱潮。

像上美李自成這樣的畫風,非常非常適合四色原稿再版!這樣墨色濃淡輕重,立體感層次感會更加鮮明。

就在今年年初,方瑤民的《瑪瑙鏖兵》(套書第9冊)原稿32開平裝已由上海連藝出品,按照65%原稿尺寸進行復制,保留了畫家的鉛筆底稿和所有細節,效果非常棒。

《瑪瑙鏖兵》四色大平裝選頁

方瑤民的《破襄陽》原稿也在去年西泠拍賣會上現身。很多連友不喜歡方瑤民的作品,其實他擅長色暈染,都怪當年的印刷質量太差,黑乎乎的一大片,嚴重掩蓋了方大師的墨韻優點。

《破襄陽》原稿

期待業內大佬有朝一日能將李自成系列全部原稿再版,我看《瑪瑙鏖兵》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。

落筆時發現正趕上世界讀書日。由衷希望這套融合歷史、文學和藝術的好書能被更多的朋友了解、閱讀。

關於李自成,還有不少可以掰扯的,以後我會不定期按照精彩故事片段更新,本文只是一個總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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